一叶知秋

[橙叶/柔叶]触犯(1~4)

猫顿:

小修一下集结重发 大概万字儿 更新在最后
持续预警:架空 橙柔性转 脑洞任性 画风清奇


01
陈果后脑认枕头,在上海的酒店睡过一晚,觉得不太踏实,很早醒来。拂晓的薄雾未散,手机短信提醒已在一个劲儿闪。顶端一条是苏沐橙三十秒前发来的,简短写道:“我在门口”,后跟着长一倍的颜文字。他知道女孩子特别吃这一套,乐于用点使她开心的小伎俩,像只偶尔拿脸毛蹭人腿肚的猫。
陈果的确吃这套,抱着枕头打滚,还蒙着被子嚎了一嗓子。她在人前有一定自觉,得做个矜持而漂亮的老板娘,人后时常被男神萌得张牙舞爪,这是不能被苏沐橙发现的。
苏沐橙个高人俊,说深情点那就是眉如墨画,目若繁星,对粉丝又温柔体贴,小姑娘们私下都叫他男票。陈果曾经也是小姑娘们之一,那时倒还真没梦见过有朝一日苏沐橙能和她这么熟,还会坐在保时捷驾驶座上等她从酒店里跑出来坐进车子,手指捏着几根备好的发夹。
苏沐橙说:“鬓角往上夹住吧,更好看。”
说着伸手要帮忙整理她的头发,陈果赶紧说不用,接过自己来。苏沐橙就在旁支着脸,手指缩进几大千块钱的衣袖里,弯着眼睛看她。
这会儿他整个人那就是一副画,随便抓个角度拍照发微博那都得掀起江湖上的腥风血雨。认识他得托叶修的福,叶修没签兴欣前和苏沐橙同为嘉世的艺人,对外称兄道弟的,关系特别铁。现在能天天和两人打照面,陈果觉得自己那必须是人生赢家。
苏沐橙开车上路,陈果说:“你不忙吧?现在连马路监控的像素都高到能拍清人脸,娱记又无孔不入的小心被拍到啊。”
她被拍过,也被炒过,对于这个岁数职业经理人来说倒不新鲜。可是无论谁被拍照上八卦小报,看到底下几行指向模糊意味深长的小字儿都得不爽。她是真不想让苏沐橙摊上这类事。
“会注意的,”苏沐橙语气温温和和,“不忙,就想去叶修那儿看热闹。”
苏沐橙这是接陈果去叶修的片场,两人恰好住一家酒店,顺路。叶修领着剧组天南地北奔走拍戏,陈果的事也跟着多,叶修的档期得管,剧组内的琐事也得帮着管,哪像苏沐橙秋末冬初档期不很丰满,忙的其实是她。
过了几个红绿灯,陈果摸出手机开始看短信,回完几条,心烦意乱摁灭了屏幕。这时候苏沐橙手机也响,他放缓车速戴上耳机,听一会儿,应了几声挂断。
苏沐橙说:“叶修要我跟你说,他们剧组临时填了个角色,缺人。”
陈果点头说:“我刚才看短信了。天地这么广阔场子外头这么多闲杂人等,他怎么就不能自己找人啊?”
苏沐橙说:“他说剧组忙,让你找个外形不错合适出镜的直接带去就行,他信得过。”
陈果愁:“这祖宗。”
叶修说得容易,但剧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他这导演兼主演又不常使人顺心,临时招演员也不能随便。陈果认识的人多,能委以重任的少,思来想去手机联系了一番,人到片场临下车前给了苏沐橙一个地址。
陈果说:“谢谢你啊,剧组事多,还得麻烦你帮忙接人。”
苏沐橙笑:“哪儿的事,我特别乐意替他跑龙套。”
约的地址在城东一地标处,倒也不远。苏沐橙开到之后沿街停好车,打开背包正翻墨镜时,听到有人敲了敲窗户。他寻声一看,外面站了一个小青年,眉骨鼻梁生得不偏不倚,头发显自然的墨黑色,套件黑色毛线衫,个子怕是过了一米八。看着眼熟,摇下车窗再打量,苏沐橙说:“寒烟柔?”
“苏沐橙。”青年平平静静地,“你是代果果来的?”
苏沐橙嗯了一声,把车门锁打开,青年绕过车头颇为大方地坐进来,低头系安全带,“看来我没猜错。麻烦你了,我是唐柔。”
寒烟柔是唐柔的微博名,算得上杭州一网红。苏沐橙微博上关注了他,不久之后寒烟柔回fo,不过两人也没有这以外的交集。唐柔这名字偏女性化,但微博的内容大气,有许多意象沉郁的风景摄影,有一点点po主的自拍,多是定时5秒拍出的单薄背影,偶尔袒露半边脸,评论底下全是小姑娘们的prprpr和hshshs。也有人笃定说寒烟柔的脸不PS是绝对不经看的,与此话针锋相对的众多粉丝说滚粗,寒大大颜一级棒,但比你们都低调礼貌。
“很高兴认识你。”苏沐橙说,“陈老板的熟人啊。”
唐柔说:“她是我学姐。”
苏沐橙说:“编导系吗?”
唐柔说:“不,我学音乐的。去年办了休学各地玩,之前在杭州和果果待过一段时间,上个月刚来上海。”
苏沐橙说:“那挺好。这部片子挺长的,我刚才还担心你上学没时间连贯拍。”
唐柔说:“你误会了,她非让我去,我就去那儿看看,要是不感兴趣就算了。”
苏沐橙,“……”
挺狂呢!多少人想在叶修剧组里求个角色就是没门路的。苏沐橙话没说出来,心里倒替人高兴高兴,想来叶修那颇厚的班底里,缺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物。
过了一会唐柔问:“导演是叶修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苏沐橙说:“你说你感兴趣我就告诉你啊。”
唐柔看他一眼,苏沐橙知好歹,不多调侃不熟的人。他思索几秒:“这人待人接物心里有数,不会触人底线。至于他会怎样不触人底线地气人,我就不知道了。
还有,他触恐的。我一般不给外人说,但要进剧组就得注意。”
唐柔笑:“触控啊?”他没听明白。
“触恐。”苏沐橙重复,正逢前面红绿灯,他一脚刹车,又翻背包,找出团一次性塑料手套递给唐柔。“最好戴上它,你不会喜欢被人触碰之后的叶修的。”
“是吗。”唐柔也不计较,立刻就戴上了,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的。
苏沐橙补充:“别质疑他其它的能力,他是这些年我见过最天赋异禀的人。”
天赋异禀的叶修这会儿正反坐在电脑椅上,手里夹根刚点燃的烟,脚底半踩一双人字拖,扒着靠背指挥工作人员调整道具位置。最近他不分昼夜喝咖啡抽烟写剧本,一张脸略有走形,据他说:这不正好代入落魄角色嘛!
他这人就这个不紧不慢的心态。不像陈果,等人都等得急,闻到烟味愈发不爽,挥舞着鼻子前面的空气:“叶修你敢把烟灭了吗?!”
叶修立刻把烟掐了。陈果满意之余又觉得奇怪,转头一看,原来是苏沐橙领着唐柔进来了。
“我说你怎么突然听我的话了呢!”
“沐橙闻不惯……”
“差别对待啊!”陈果作痛心疾首状,周围的人都乐,开玩笑而已。
苏沐橙随手把墨镜别在领子上,一路和认识的STAFF打招呼,一举一动礼貌温和,全然一线男星的风范。唐柔跟在后面,他谁也不认识别人也不认识他,手插兜里一脸百无聊赖。
陈果跟叶修说:“这是唐柔。他微博id寒烟柔,挺有名的你可能知道。”
“哦,寒烟柔啊——”叶修脚一蹬把椅子转向他,语调拖长,“——不知道啊。”
陈果狠狠担心了一把,所幸唐柔神色平静如常,叶修又在那边补充:“你知道,我不刷微博的。”
陈果才知道这事,震惊与狐疑参半:“你不刷微博?那那个两千多万粉丝的微博大V是谁?”
“沐橙帮我管的,反正你不也没看出来吗。”
现在想来,叶修的微博里基本就四个字:转发微博。原创根本少得可怜,比起说是po主懒,还真比较像是别人帮忙操办的。苏沐橙在叶修背后眨眨眼,陈果有气顿时也消了。
她继续说正题:“你看小唐合不合适吧。”
叶修终于不扒着椅背了。他一本正经地打量唐柔,露出气定神闲但非轻佻的微笑。他十八岁出道至今有十年,种种MODE早已可以转化自如:“长得挺别致嘛,看过我的电影吗?”
“看过你和苏沐橙主演的几部,因为果果特别喜欢。”唐柔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让旁边的陈果有点儿赧。
“觉得怎么样?”
“很厉害。”
“对演电影有兴趣吗?”
“兴趣不大。”唐柔老实说。
柔爷你别这样,陈果差点要捂脸,叶修则在旁笑了笑,“那我觉得你可能不太合适。麻烦沐橙替我白跑一趟,你想在这儿玩多久都行。唐柔,”他看着他,“你回去吧。”
唐柔正微皱着眉:“你凭什么这么说?”

02
结果,摄影和剧务等一大班子人大多停下手边事往这儿瞧,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皆有,刚才尚未引人注意的唐柔此刻也在目光聚焦里显出凛冽风姿。那双长腿首先睥睨群雄;深色毛衣初看一团漆黑不知底细,再看难道是burberry;脸不正是诸多化妆师求之不得的那型,可省却一切费神费力的铅华修饰。而他正蓄着些许怒意,要和叶修对峙。
叶修反而失笑:“我在激你呢。”
唐柔说:“我知道。”
叶修说:“那你接不接这个角色?”
唐柔说:“可以。”
叶修说:“你长得挺好,但不一定能演好电影。如果不行,我还会换人。”
唐柔说:“你又在激我吗?”
叶修说:“这次是说实话。”
陈果在旁听了这么三两句,觉得叶修真是神了。
唐柔就这么留在了剧组。已经快到中午,盒饭陆陆续续地送进来,蒜泥混红油味重且香,给饿或不饿的人都带去饥肠辘辘之感。陈果拎筷子上了,叶修把饭盒搁一边打开ipad,完善剧本为先。小助理过来问唐柔吃过没有,得到否定答案。眼看她要摸出手机再订盒饭,苏沐橙就说算了吧,跑去片场外找到一家711,带回两盒热气腾腾淋漓尽致的咖喱猪排饭,自己吃一盒,请唐柔吃一盒。
咖喱那股味也是香,陈果当即就盘算着晚上也去711吃一顿;叶修也略略抬起头,他问唐柔:“好吃?”唐柔说:“还行,谢谢。”
叶修点头,又问苏沐橙:“好吃?”
苏沐橙就夹一块炸猪排沾些酱汁递去叶修嘴边:“尝尝呗。”
叶修坦然张嘴吃下咀嚼,片刻之后评论:“这是炸猪排么?嚼起来跟块面包似的。”
苏沐橙说:“可能在店里持续保温,就不那么脆了。”
叶修说:“哦。”
唐柔看看两人,心下感到违和,归结于塑料手套带来的不适感。苏沐橙的话不知真假,唐柔倒也没想过不遵守。他想的是,既然戴着手套不大舒服,平时碰着叶修的概率想来又实在不大,就把手套摘下揉作一团,颇为精准地扔进垃圾桶里。
后来他和叶修对戏就裸着手,手心出了细密的汗,自己感受得很真切。对戏用的剧本是叶修早年写的,一段寻常不过的台词。唐柔没看过这部电影不熟悉角色,但这绝非唯一压力源。叶修的演技极易使人迷惑,好像不久之前扒在椅背上懒懒散散指尖一串烟灰的家伙并不是真的叶修,此刻真正的叶修正低声自白,目光从眼帘下往上抬起,透亮如同掌灯时所逢的烛火,并非绝对的英俊,却有不近人情的温柔气质。
记忆里所有关于他的影像都未免隔岸观火,叶修进入状态时塑造的角色极生动,连脸侧被粉刷扫过几笔的皮肤也生动,一寸寸都像别人的。唐柔不自觉抬手要去碰,意识制止之前叶修先避开了,两人之间出现一段不长不短些许尴尬的空白。
唐柔想叶修是不是忘词了,但叶修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流畅地念下去。唐柔只觉得脊背一凛,怪惊奇的,叶修看他眼神深情款款,他深知那不是真的,却以假乱真,有使人耽溺的本事。对白告一段落,陈果从门框外探出个脑袋:他怎么样?
她是跟叶修说的,唐柔扭头去看,这厮的散漫转眼恢复如初,又开始在转椅上左右调整坐姿且没一个可以入眼。叶修说:“小唐挺拼的,但真的不会演。自己怎么想全漏在脸上的,还得练。”
唐柔说:“我脸上写的什么?”
叶修说:“写着‘你是不是喜欢我’。”
唐柔,“……”
叶修说:“我开玩笑的。你天资不错,肯定能演好我的角色。先回吧,签约之类和老板娘商量就行。”
他又说,“记着啊,镜头前你这张脸不是你的,是角色的,别把它污染了。”
唐柔沉默不语,陈果不明觉厉。然后她说:“我们去711吃晚饭吧。”
陈果和唐柔在各自的圈子里都有名,但放在大魔都两千万众众众里只算草芥,和明星知名度没得比。离饭点还有些时间,便利店里只有寥寥几人。陈果在热柜前选食物,唐柔在柜台边取关东煮,听见营业员之一正缩在角落里打电话。
“……千真万确,不会骗你的啦,今天中午苏沐橙来我打工的店里买东西了。
“是真的,虽然一开始我也不信不信的,但我有和他合影喔
“对就是朋友圈那张,没顾上写简介你就认不出来了哦?
“嗯……两盒咖喱猪排饭。
“好啦,还不去舔照片。要不,你也来这边打工……”
唐柔认识的女生几乎都粉苏沐橙,天天互相交流对俊郎青年的无穷爱意及其私生活八卦,他习以为常。他把杯子放在收银台上,小姑娘飞红了脸,赶紧挂掉电话来结账。
然后两人坐在店里吃起来。陈果说,咖喱很好吃,炸猪排真的像面包。唐柔嘴里含一只牛丸不便开口,点头表示理解。陈果平时做事精明能干,和苏沐橙以外的熟人在一起时又变回一个喜欢唠唠的年轻女人。
她说叶修平时说了什么你千万别介意,这人满口跑火车常常自己说了句什么拉了仇恨自己还不知道。她又说自己公司就叶修一个款儿把他当个宝她日理万机还挺累的,不过只要她还是个橙粉就幸福快乐每一天。她还感慨秋天来了,天黑得真快。
唐柔闻言抬起头,玻璃窗外幕色果然浓重起来。
打车送陈果回酒店,唐柔回到自己的住处。他住在一座高层建筑里,楼底几家排挡灯火通明。开门时发觉白天走时窗户留了一隙忘关,迎面淌来了夏季未散的亚热带季风。他决心要补看对戏所用的电影,坐在窗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却忘了名字,随手在搜索框里输入叶修,落下的菜单很长。
叶修兴欣,叶修电影,叶修剧照,叶修嘉世,叶修苏沐橙……叶修HOMO。
他点叶修电影,翻出整合资料,蓦然发现这部电影竟然是《一叶之秋》,白天自己饰演的正是除叶修外的另一个男主角。这部充满话题性的隐同志元素电影唐柔也略有耳闻,首映当天即造成轰动,随后匆忙下线,叶修被嘉世解约去向不明,这部电影是他生涯中当之无愧的滑铁卢。
加载圈消失,电影540P的AV画质令广大网友在评论里哭天抢地,叶修角色的目光在唐柔眼里却显得清晰。透亮的,温柔的,不近人情的……二十五岁的叶修。
第二天唐柔早上去片场,发现剧务各司其职,唯独叶修整装待发无所事事,原来是要去参加蓝雨新片的首映式。
唐柔问:“苏沐橙呢?”
叶修笑:“他是嘉世的艺人,怎么会随时和我一起。”
陈果说:“要不你和叶修一起去,反正你以后也难免要见蓝雨的人。”
叶修点头:“小唐可以的。”
唐柔点点头,同意了。叶修又问陈果:“这种场合我出席少,有什么该做不该做的尽管和我说,老板娘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陈果思索一下:“记着别伙同喻文州跳小苹果就可以了。”

03
最近的影视大咖特别接地气,出席公众活动都喜欢一起跳跳小苹果什么的,跳的人看的人拍的人都开心,无伤大雅。但叶修之前在帝都和义斩的土豪跳过一次,他把外套脱到一边,屁股是屁股腰是腰的挺好看,就是记不住动作。你说唱歌忘词还可以喊道观众朋友们一起来,跳舞忘动作就只能转圈抖腿挥手致敬,视频传到网上,连真爱粉都管那叫广场舞。兴欣规模小,他现在身价不算高,再掉就得没了,陈果的意见还真中肯。
“哦。”叶修有一定的自知之明,低眉顺眼地答应着,又转头去招呼唐柔上路。这小伙的眼神怪精神,看来也对这种场合抱有期待。接触不久,叶修觉得唐柔的性格里有年龄使然的热烈,难得的是他懂收敛,举止行动心里有数,说实话挺有几分好感。叶修不自觉地多关照了几句:你莫怕,那帮人我都熟,特别好打交道的云云。唐柔应一声正欲走,一只猫忽然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它身子瘦长,走路腿抬得很高,左右摆动匀称,尾巴啪嗒一声拍在唐柔的板鞋上。唐柔的脚就以前进的姿态顿在地上。
“阿秋,”叶修蹲下来,好看的一双手顺势搭在膝盖上,“别皮,鱼干鸡肝还吃不吃?吃就乖点啊。”
他说着就去拎猫的脖子,手特笨,猫挥着爪子呜呜两声,陈果在旁边差点要捂眼,赶紧上前安抚。叶修就跟唐柔解释:“昨天捡回来的,估计在这里呆几个天就会托给别人,你别介意。”
昨晚他和苏沐橙出去找快餐吃,买完上街看见只黄白花猫盘踞在车前盖,尾巴盖过两只前爪,背脊挺直。叶修靠近它它不动,挠它爱理不理,像是被粘在上面的。苏沐橙上前将它抱起,原来没有。
天色不早,车辆行人缓疾难断,不忍把猫搁在街边任其行走,索性抱进车里。苏沐橙的短发最近染成黄栗色,和猫毛相得益彰,叶修看着出神,苏沐橙要他起个名字,两个人一合计,那就叫阿秋吧,图个亲切。
唐柔点头:“阿秋挺萌的。”言下之意,我不介意,你随便养。猫跟着啪嗒又一尾巴扫过他的裤脚,看来真有点不待见他。唐柔伸手揉揉猫背,猫小声叫了一声,眼睛盈光发亮,倒像叶修入戏深时。
之后的事就很顺利,汽车一路开到会展,叶修和唐柔避过长枪短炮进到会场里头,时间尚早,预告里的一水儿大款方来了一小勺,清净。叶修端了杯红酒不喝,就在场子里溜达 。他前影帝的气质丢不光,尤其是现在他提防着人的时候,从头到脚都无懈可击。就算是熟悉他平时画风的人如陈果,见状大概也得寻思:他个子怎么这么高?他鼻梁怎么这么挺?他长相怎么这么正?就连胡茬,那也成了帅得掉渣掉出来的胡茬。
唐柔行动没他那么自在。他今天是打算逛剧组的,宽衣长裤板鞋,而会场金顶白底红地毯黑皮座,偶尔路过几个西装革履的俊男,鲜花还预备着没撒,逼格不符。不过依唐柔的性子,自然处之安然,但明目张胆乱晃又不太合适,索性在角落里站着,寻思着要不要把裤脚的猫毛掸一掸。
他正低着睫毛往下瞧,忽觉得眼前一团阴影晃了晃,抬头看,正对上熠熠生辉的一双眼。青年到的悄无声息,话却说得响亮利落,“嗨,你好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谁?我刚才看你和叶修一起来的,是业内的吗?打算和他合作?那不错嘛你,不对,叶修挑人好像一直也没啥讲究啊?”
他们握了握手。唐柔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好回答的问题:“你好,我是唐柔。”
黄少天说:“小伙子看起来倒挺有范儿的,有空来吃吃饭对对戏啊。”
黄少天又问:“说真的你是不是真要和叶修合作啊?他最近好像在筹拍电影?都叫我去客串了,像他有多大面子似的。”
不像叶修野路子出生,黄少天被蓝雨发掘,出道前就被当成宝捧着,事业走的一步不差。他上一部武侠片方才大红大紫迷倒四海观众,唐柔还曾围观友人捧着平板补剧,镜头里是烟云柳絮,年轻剑客发髻高挽额光圆润,令人印象深刻。黄少天这话不假,他几百万上下的片酬,叶修真请得起就怪了。
唐柔说:“我就是被推荐去演他那部电影的。你答应去了?”
黄少天说:“考虑中!”这会儿他倒挺严丝合缝的。
唐柔说:“其实我和叶修不太熟。”
黄少天就“哦”,“那你就是和小苏很熟咯!”
唐柔说,“我们也刚认识。”
黄少天又管唐柔交换手机和微信,唐柔没带手机,捏笔在便签上写下自己的。黄少天揣进兜里,又开始往身后喊:“叶修我警告你啊别老开嘴炮,闲的发慌哪?文州快快快走走走,经理说了还有事要做。”
叶修正在不远处四平八稳地和另一个男人闲话,腰肩挺阔了,两人竟是一般高。另外那人就是喻文州了。他的长相并非出类拔萃,最特别是那双带笑而常含蛊惑的眼。他侧过脸望望黄少天,目光接着清清淡淡扫过唐柔,随后对叶修说:“那先失陪了,一会儿见。”
他又补充一句:“你回来,我很高兴,叶修。”
他们算朋友,这话里好的意思也有,隐含意思叶修懒得仔细意会。谁不知道在这个圈子里生活不易,说好听点贵圈真乱,难听点你们他妈一个个怎么都放阴炮。舆论飘忽不定媒体四通八达负面新闻四处流窜各家粉黑常撕逼,处处兵戈铁马。叶修离开一年有余,权当散心,现在回来,其实对谁也说不上是开心的事。
得了,还是管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为好。于是叶修转眼就用担忧的目光去关怀唐柔了,心说小唐被黄少天料理完,还剩一口气不?就见年轻人正淡然看着他,面如止水波澜不惊。
叶修说:“黄少天怎么样?”
唐柔说:“他人不错,我刚给了他手机号。”
叶修说:“……你当心点。”
首映时唐柔才知道,一向走古风路线的蓝雨这回拍了警匪片,难怪会在宣传上下足功夫。片子里依旧没有女主角,不过蓝雨有自己的路数,演员演技出色,剧情使人一路痛快,特效可称业界良心。电影节奏操纵极佳,转眼间一段激烈打斗结束,风烟与火星之后喻文州将脸微侧向镜头,目光清清淡淡带点笑,反派气质不俗。唐柔由此记起喻文州此前看他那瞬,顿觉有微妙的不适,连着背脊往椅背上靠得紧了点。黑灯瞎火,荧幕是唯一光源,叶修歪着脖子对着他的耳廓说:“这人平时心就脏,这回算是演出完全体了。”后来唐柔这话陈果复述了一遍,得知这其实算叶修口中的高度赞美。
嘉宾齐聚的场合常有好料爆,于是在之后的记者会上,把蓝雨的新片问到底后,聚光灯和镜头纷纷热情移到复出执导的叶修跟前。叶修面不改色,暗自赞许的是唐柔竟然也面不改色。应该说,这人帅得很有底气,不开口也不回避,大有随你们拍个爽的坦然。
开口答问,唐柔尚不够格,还是叶修对着话筒镇定回答了几乎所有问题:“我的电影是一部充满新鲜灵感和新人演员的作品,充满无限可能和许多未知数,谢谢大家支持。”举话筒的手一软:你这不是相当于没回答么?
等这个环节一过,就是娱乐互动了。场外久等的粉丝一涌而入,喻文州笑眯眯邀请:“叶神不一起跳个舞?”
场下噼里啪啦一阵鼓掌欢迎,粉丝呐喊盈天。场边负责播BGM的哥们脖子抻得老高朝这边看。叶修蠢蠢欲动。唐柔看他一眼。
叶修正直说:“算了吧!”
他和唐柔打车回片场,陈果刚才显然在烧流量看娱乐现场,夸奖叶修应对从容拒绝果断,有大将之风。叶修隔着更衣室的布帘说那是那是,一边把自己从西服换进便服里。他一出来就跑打印机旁复印剧本,拖鞋踏得响亮,把阿秋惊得沿铁扶梯往天台上蹿去。 叶修似乎挺累,直接蹲了下来,顺手从搁一边的烟盒里取一根点火,很汹涌地吸了几口。唐柔回想一下不久前叶修的画风,觉得宝贵。
刚印好的纸张是温热的,不一会儿从叶修手里递过来,仿佛渡着他的体温。唐柔有个逢人握手的礼貌习惯,叶修不由他握,让他感到不圆满,乃至不解:猫都能抱,人就不让碰了?那只手在他眼前虚晃一刻,但唐柔没有碰它的理由,于是这想法作罢。
他接过剧本,也往天台去。那里地面湿漉,阵雨过后的头顶烟消云散,天光难得辽阔,楼底人员喧嚣可以暂不入耳。阿秋躺在地上干燥处翻滚了几下,逐渐熟睡。唐柔拿出手机对着蜷起来的猫拍了一张。
寒烟柔V:[图片]要开始一段新的日子了。
晚点苏沐橙开车过来,自称是为了逗猫。他刚接完一个代言,身上残留了点卸妆水味。叶修接过苏沐橙递过来的手机看照片,顿时失笑:“他们这么折腾你一个影视男神?”
有喷子说苏沐橙出名是单靠一张脸,没深度,演什么都像自己。但苏沐橙最近拿了好几个奖,加之私生活干净无暇,记者会彬彬有礼,专访让人如沐春风,各大网站纷纷升起誉美之辞,结实地打了喷子的脸。这其中有嘉世帮忙做的文章,更多的是苏沐橙自己的能耐。相关经济效应风生水起,苏沐橙今天拍的是一潮牌,脸上楞是被涂满油彩,粉的蓝的黑的,论视觉冲击,广告是绝对成功了。
苏沐橙蹲地上捏着猫脑勺,穿的鞋像喷了漆似的五颜六色,正是他代言的牌子。他耸耸肩膀:“大家开心就好。”
苏沐橙其实不喜欢潮牌时装和夸大其词,叶修是知道的。他二十来岁的年纪,觉得每天穿背心裤衩踩人字拖头发不烫不染读书考研,那才叫舒服的人生。但拍戏之余,公司要把他完整包装成潮男,让他人前人后出尽风头,他也就由着他们了。嘉世有嘉世的难处,他尽本分就行。
叶修说:“不喜欢不用勉强,你现在帅得像个欧巴,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苏沐橙低笑:“那得拗得过公司。女朋友都不让我交的,刚才我出去,他们问我干嘛,我说我去亲戚家开party,这才没人跟着。”
叶修说:“私生活真有那么重要?”
苏沐橙说:“是啊,有什么负面新闻,公司得愁到死。”
叶修说:“我可不觉得你没女朋友是公司的问题……”
苏沐橙伸手拍拍他的背,宽大手掌却像不舍离开似的,继续隔着衬衣抚过叶修突起的肩胛。
沉默一会儿,叶修开口:“你来我这儿呗。”
苏沐橙说:“不久啦。”

04
剧组正常运行起来效率挺高,就是叶修照顾安文逸等几个刚出道的小鲜肉入戏慢,反复修着镜头,进度拖了点。唐柔岁数过了不能称之为小鲜肉,也是一样被照顾。
之前叶修问你有什么愿望吗,唐柔说我就想演技追上你。话是这么说,他也很努力,可实在不太记得住台词,靠叶修帮忙举板儿提示好几天后,唐柔请他喝了杯星巴克以示感谢。有了wifi和闲功夫,叶修终于拿ipad上了回微博,他去围观寒烟柔的微相册,指着其中一张问唐柔这个滤镜什么型号,多少钱入的。照片里是巴塞罗那的港口,几从船帆后是深蓝的天和明黄的日落。唐柔一愣:“手机自带照片滤镜……”
叶修反应了一会儿,然后说哦。唐柔猜叶导不落窠臼,大概是出门旅行一路上手机忘箱底,单反胸前挂的类型。
拍室内的这几天,屋里摆设见惯了,台词念无聊了,唐柔就抱阿秋出去溜猫。影视城跟西幻大陆一样什么都有,湖泊草地和吊着钢丝不断有人上下平移的竹林后面是仿古街区,里面吉普横行,三两个打星在只剩残垣断壁民宿间怒殴鬼子。
鬼子有火力啊,一个道具炸药丢过去,旁边特效师适时放烟放火。阿秋大吃一惊,猫毛倒竖,从唐柔怀里蹦了出去,日后一抗战连续剧上映,几帧尘土飞扬画面里,急速掠过的淡黄影子就是这货的耳朵。
唐柔身体机能不错,运动神经良好,好歹把猫捉住抱回了剧组。叶修正在和场记核对镜头,扭头指唐柔搁桌上的手机:“你电话。”
唐柔的铃声是Radiohead的Creep,前奏有点长,这会儿已经在唱词:You're so fuckin' special……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悲壮无比。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划动两下屏幕,把它重新扣回桌上。
叶修眼睛黑白分明,朝他一转,唐柔立刻察觉了。
“有十九人标记它为诈骗,”唐柔解释说,“那么它就是了,我标了第二十个。”
叶修一乐:“号码给我看看。”
唐柔翻开记录递给他。叶修左右看看,嘴唇卷起笃定的微笑,露出点齿白:“这人少天。回吧!”
“……”唐柔将信将疑地回拨。电话一秒接通,对面那人说小唐你好叶修怎么不接电话手机被偷了还是落厕所里了提醒他记得捞出来啊,他本子不错我会来友情客串叫他别太感谢我!
还真是黄少天。琢磨一下,这事其实挺有笑点的。唐柔没忍住笑了,黄少天问你笑啥,唐柔没忍心说。
挂掉电话,叶修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唐柔简明扼要地转述一遍,叶修说:“不错,好事儿!”
他转头继续核对去了,到最后果然发现了拍漏的几组,又忙着补妆续镜,请到这么大的腕儿对他来说,是件不大不小的好事。化妆师是个年轻姑娘,做过装饰的指尖亮晶晶的,按在叶修的肩膀上。唐柔奇怪:你可以被碰啊。他一问,叶修也奇怪:“你当我是豌豆公主一捏就碎是吗。”
叶修说他这小问题由来已久,程度不深,被生人接触的结果有暴躁和虚弱两种,被熟人碰了勉勉强强,只要不是直接接触就没多大问题。苏沐橙还是把它说严重了,唐柔想。他又问叶修他手机放哪了。叶修很认真地回忆一下:“不知道,可能忘厕所里了吧!”手机对他来说果然聊胜于无。
月底时这一拍摄阶段收尾,叶修接到苏沐橙电话:“我下午飞机回杭州,给你告个别。”
苏沐橙在上海的拍摄告终,要回主场准备演唱会。
叶修说:“正好我马上也要飞川西了。你机票多久?”
苏沐橙说第二天早五点。叶修说:“天这么冷起飞这么早,不给粉丝留活路啊!”
叶修又说:“我去见你。”
苏沐橙说:“别来了吧你!”
苏沐橙以前和叶修拍电影常合宿一处,对他知根知底:叶修喜欢熬夜,不太能起,睡得兴高采烈时面色透红,人仿佛正在梦中拍动作片,被吵到时会无意识发动攻击。然而拍摄常需要半夜起来,尤其是他们早年拍公路片时,车票常订在深更半夜,拮据的剧组随列车穿越穷乡僻壤。苏沐橙每次叫醒他都挨揍,心有余悸。后来索性不叫了,把人胳膊架到背上,在夜色里检票登车。那时候的叶修还有点藏头露尾的幼稚,得被人照顾。
叶修说:“我把阿秋给你。下个月穷山恶水,怕它病。”
苏沐橙说那好吧。
凌晨三点半,叶修在机场旁边的麦当劳见到苏沐橙。他穿了一件暖色大衣,戴着针织手套,本来在安静地喝热巧克力,看到叶修挺诧异:“你现在起得来床了?”
“我还没睡呢。”叶修摇了摇头。
“困不困?”
“还行。”
黄白色的花猫蜷在他怀里,爪子扒着他的衣袖,竖着很尖的一双耳,眼睛睁得很圆,瞳孔剩一溜。苏沐橙挠了挠他,抱了过去。很久以前阿秋还是个人而不是只猫,高瘦清俊志存高远练习很拼,唱k每次吼破嗓,写台词会红了眼眶。三个人还认真考虑过未来:肯定是要组合的,这家公司不同意就换一家。叫什么名字好?Three Fighting boys?不行不行,苏沐秋说,太拗口啦。没考虑过的是青春可能转瞬即逝,只剩下两个人,合力打造彼此的未来,在那之后又分道扬镳。
叶修问:“陶轩同意你养猫啊?”
苏沐橙眼睛一抬,流露狡黠笑意:“我让小事情帮忙办宠物托运,等到杭州再托朋友养就好。等你回来。”
叶修说:“你们不一路走?”
苏沐橙说:“公司看他很重,还有网络节目要参加。”
“看他很重”的意思是“我在被边缘化”,苏沐橙的合同快到期了,明知人留不住铁定要去兴欣,嘉世的基本原则是充分利用他的经济价值,且尽量节省在他身上的资源投入。这对艺人来说挺尴尬的,但苏沐橙无所谓,他每一步都尽足了人事,天命自然不会太差。
叶修了然:“那我回去睡了。”
苏沐橙实在担心这人半路露宿街头,去旁边酒店刷卡开了个钟点房,把叶修安置进去,钥匙和猫给肖时钦,嘱咐明了,登机去了。
唐柔第二天十点过到片场,就发现猫和叶修都不见了。
剧组要离开上海,其他人还好,唐柔麻烦点,因为他早已付过下个月的房租。他决心要跟叶修去,只能再和房东商量,方才让掉了几百块转租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的男人送来酒店钥匙和地址,说叶修在里面。交待完毕又行色匆匆去了,还没问清因果。陈果本来在心急火燎地拨叶修电话(自然无法接通),现在被吓得六神无主且浮想联翩:叶修昨晚还在这里,今天怎么就挪进酒店了?
一番紧赶慢赶和时间赛跑后,唐柔和陈果一起进了房。钟点房里有芳香剂气息和长年积累的烟尘味,床头柜上摆放着几盒安全套,不过它们都与叶修无关。叶修正躺在床中央,被子盖到下巴,吐息均匀,睡得很香。
陈果惊魂未定,看他安然无恙,反而咬牙切齿:“叶修你大爷……”
唐柔看看腕表,想去成都的飞机还有不多不少的几个小时就起飞,不如先把他叫醒。他隔着绵软的被子握住叶修的肩膀,刚摇晃了一下,叶修飞起一腿正踹中他的腹部。
唐柔吃痛,身体反射般回击,踢到了叶修的大腿。叶修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目光茫然无辜。他环视一圈,意识到自己在酒店里休息过了。再看到唐柔陈果,神就回过来了。他催促:“走走走,赶紧去机场去机场啊。”
他衣服都在原处,被子一掀就能起来。动作进行到一半,叶修皱眉:“我腿怎么这么疼?”
陈果干笑:“可能睡姿不好,扭到了吧!”
唐柔目光淡淡,看向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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